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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封518字的情人节来信

2019/9/21 12:19:39

一封518字的情人节来信

写完518个字的信,几乎要了这个罹患渐冻症十年的男人半条命。当他骗妻子郭晓辰说这是一封投诉信,要她寄去给闵行区政府时,他是如何看着她的眼睛的呢?

 

我所知道的,是当信到达闵行区政府后,工作人员拆开这封信时,他们读到了颤抖的字迹——

 

“我是一名身患绝症的残疾人(肌萎缩侧缩硬化症),由于全身肌肉萎缩而丧失全部工作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。今天我含着眼泪在向你们反映我妻子在我患病十年中对我的恩情,以表达我说不尽的歉意和感激之情。

 

由于我丧失生活自理能力,我们夫妇又没有小孩,十年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依靠她帮助解决: 从吃饭喝水、穿衣盖被、起床卧床、漱口洗脸、大便小便、求医看病等等一切的一切……而她总是不厌其烦、耐心细致地照顾我,而我原先脾气就不好,生了病心情不好,脾气更差,经常会朝她发火,但她从不计较。

 

由于疾病我经常大小便失禁弄得裤子上一塌糊涂,她不嫌脏、不嫌苦,始终把我洗擦(得)干干净净。我病退工资不高,今年才加到840元,她因为整天要照顾我而不能工作,每月依靠我这微薄的工资生活,生活艰辛可想而知。为此,她许多亲朋好友提出把我安排到养老院(我本人也觉得自己拖累了她,也要求她离婚把我送进养老院),但她坚决不同意,对我不离不弃,坚持要伴我走完人生最后的日子。

原来医生预计我的存活期为3~5年,如今我已经活了十年,是她帮我创造了奇迹。我发自肺腑地感到: 她对我的恩情,我这辈子还不清,下一辈子也还不清。”

 

在信的末尾,这个要面子的男人还写道:“由于残疾,颤颤抖抖写了三个小时,很累,字也写得不清楚,请原谅。”

 

他们本是光彩照人的一对。妻子是公认的美女,男人是事业有成的工程师。这个标准的好老公,不仅收入不菲,还会烧饭做菜,连剪裁衣服都是好手。

 

因为两人都是知青回沪晚婚,他们对来之不易的婚姻分外珍惜。婚后,她真正做了回“娇妻”,工作和家务,都不要操心。直到他生病。那个时候他们结婚才6年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不能剪指甲了。

 

确诊后,他是怕的。妻子不过三十出头,又没有孩子,他怕她会走。可她没有。工作没了,房子卖了,生活水平节节败落,房子从虹口动迁一直到偏僻的浦江镇。动迁分得的4万元,很快就用完。晓辰还是没走。

 

家里很久没进荤菜了,偶然买一点肉,她包了馄饨送去他嘴边,他却发怒了。扔在地上,她捡起来洗了洗就吃。他这才怕得浑身颤抖,这次不是怕她走,是怕她不走。怕自己一直拖累她。他签好了离婚协议书,还联系了自己在美国的朋友,求他做媒,为妻子物色个对象。朋友真给找了个单身的老华侨。但晓辰说,我怎么可能离开你。你最好提也别提。

 

等到我们去看他时,他已经只能软软地坐在轮椅上了,说话的时候,鼻涕口水滴落,不能自控了。看到我们,颜先生头歪在肩上,两只眼睛直直看着我们,挣扎着说“求你们了……让她走……劝劝……走……”一边说,一边口里的唾液抑制不住地从软绵绵的口角流下。

 

一位女记者轻声说,“别这样,颜先生,这样好的妻子陪着你,是你们的缘分。”颜双眼一闭,倒头在椅背上,这回说得分外清晰——“孽缘!”再睁开时,竟然都是泪。

 

丈夫的信,获得了当时闵行区各界的关注,雪片似的信飞来要帮助他们。但令镇民政救助所的工作人员意外的是,当他们来到颜家了解情况时,颜齐伟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写信的目的是感谢妻子,不是要帮助。”

 

镇救助所的工作人员事后感慨不已:当时到所要求帮助的人当中,还不乏千方百计隐瞒隐性收入的,而他们夫妻俩却面对社会的帮助拼命摇头摆手。工作人员主动提出,“ 我帮你们到户口所在地(卢湾区)办理!”晓辰却说:“再商量商量。现在,我还弄得动。”

 

自始至终,晓辰都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。由于颜齐伟肌肉逐步萎缩,他的吞咽功能也变差。郭晓辰喂他吃饭,都得一手拿调羹,一手拿毛巾,不停帮着拭去滴落物。一定要她说什么地方能帮助,她就说因为每天都要晾晒两竹竿毛巾,她希望每天的太阳都能好一点。

 

当时曾主动提供帮助的当地社管中心主任陈凤娟说,颜齐伟、郭晓辰夫妻俩特别低调,许多周边的邻居只看到妻子匆匆出门买菜,却完全不知道他们家里这么困难。可面对陈凤娟伸出的援手,这对夫妇坚持说:“我们的事太普通、太平常了,不值得兴师动众。自家的困难,会克服的。不要麻烦大家了。”

 

“不想给人家添麻烦”这是这对上海夫妇的信条。

 

当时,尚无分文收入的郭晓辰还乐观地告诉陈凤娟,她到退休年龄,每月可以拿到几百元的工资了,困难是暂时的。看到颜齐伟行动不便,陈凤娟问是否需要安装无障碍设施?夫妻俩异口同声:“不要,太添麻烦……”郭晓辰说得特别实在:“等我碰到困难时,会叫你们的。”

 

2012年在妇联开会,遇见从浦江镇来的志愿者,我一下就想起了晓辰。等着会议结束,去问对方可知道颜家近况。她说,“可巧了,我就住在他们楼下。颜3年前已经过世,郭晓辰一个人,在社区,已经50岁了,现在做志愿者。”

 

那位志愿者说“她太不容易了。我们都觉得她辛苦,她却说‘很多人的亲人得病一下子走了,可丈夫却陪伴了我那么多年,让我有了尽心的机会,我真的太幸运了。’,‘社区里那么关心我,我真的太幸运了’,‘我现在做志愿者,有许多人比我更需要帮助。我比他们真的太幸运了。’”

 

后来在妇联条线采访,遇到新婚妻子车祸成植物人,丈夫抛弃不管的情况,遇到过把亲生孩子留在医院几年不去领回的父母,看见过为了自己的房产利益欺骗丈夫离婚的妻子,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会想到郭晓辰。每个情人节,当我看到店家推出的各种礼物和商品时,我总觉得没有一样礼物比颜齐伟在陋室里写下那封信更重的礼了。